貪生
April 24,2017 文:羅毓嘉
我怕死。
護理師先給我的右上臂綁緊了膠管,來輕握拳,當她要放進來的時候她說,噢你這血管很好插,不用緊張。深呼吸噢。她說。其實針頭插進血管的時候並不會疼。像蜂螫,但無毒,不癢不痛,血液怦然心跳裡,集血試管很快便滿了。
原來血的顏色帶點髒黑。絕不艷紅。像我。
並不須真正得到甚麼,才能學會沉默。曾以為繁盛年華過得飛快,只願死去在生命最豐饒時刻,就好。但針頭插進血管,接下來的問題與答案哪怕如何,才發現原來生命最底,願望竟是那麼簡單。
我想好好活下去。
只不過,血液裡頭藏有一個秘密,一翻兩瞪眼的,不容猜測。
身而為人,我畢竟貪生。
*
在疾病面前,我們成為自己的旁觀者,天空中繡滿陌生的名字。
護理師複誦著衛教宣導,HIV風險暴露後預防性投藥,在72小時內為之,須連續服藥28天可大幅壓低感染機率。單次療程要價約20,000元。風險暴露前的投藥,每月藥費則約13,500元。
我盯著那管黑血。
想起每一次網路上的邂逅,酒酣耳熱的摩擦,像壺子上熱著黑色的煤油,等誰在半夜去喝它。我駛著一艘慢船開往黑水深處,也沒必要再去猜測它的航向,決定不用保險套的那一瞬間,其實都像玩撲克牌抓鬼。抽牌的時候要記得微笑。裡面的鬼牌不宜過多,但也不會太少。歡欲與愛,終究是難以戒除的癮頭。
嘗過了甜美,卻不能把苦澀的血液抽乾,就也換過了靈魂。
我們談論愛滋一個環繞我們的詛咒。
聽過許多次了。社群裡的長輩談起那鬼魅般的一九八零年代,肉身豐美。肉身凋零。那是愛滋病在人群中蔓延最厲害的時刻。愛滋病被說成是個詛咒,天譴,男同志被教育要乖,要冷靜。不要愛,不要做愛。不然一隻手會指向病床上哀哀腐敗的身體,說這就是你以後的樣子。這就是你們。這是你們的同義詞。
有一陣子,總是不乏猥瑣的耳語,說我們所站之處是豢養著病菌的索多瑪城,說,地底相愛之人是要受天譴的。
我少往人聲歡悅雜沓的地方走動,要肉身戰場的金鼓之聲離我遠去。學會收束生活,假裝自己不曾在生人面前寬衣。我不再同神明擲筊,說服自己抽到大凶的不會是我,不要是我就好。直到,我知道我的朋友們不知何時成為了帶原者,而我甚至是從別人口中聽聞這些事的。我這才相信,大凶籤確實存在。像是偶然間發現那箋註記了命運的籤詩,在我朋友的口袋裡給胡亂地塞折,而我只能不安地看著,甚麼都無法改變。
和另一個朋友幾個月不見,又再碰頭的時候,驚問,怎麼變得這麼瘦了?
說是胃痛。不能好好吃飯。
找個認識的醫生幫你排個胃鏡好嗎?說是好。
約定的時間,人卻沒有出現。又再了過一陣子,聽說走了。也不知道是急性感染還是自殺,不知道。某一陣子朋友們一個個倒下,離開。另一個在美國認識的朋友,明是同志,回來台灣卻被逼著去結婚,那時從言談間猜想他似乎也患了病,結婚?還生了小孩。後來他病發,根本不敢去看他,卡波西氏肉瘤長在這裡。這裡,以及這裡。人變得好瘦,枯乾,最後幾天才鼓起勇氣去看了,說了再見。
彷彿所有的人都正被疾病揀選,沒有人說得清,下一個會不會就是自己。
我很想記得這些。但尋求口述歷史資料的過程隨著時間流逝,越來越困難。因為他們都死了。那些有名字的沒有名字的人,離開了我們。
而我們該如何是好?
朋友說,愛滋奪走了我一整個時代的朋友。可是現在,人們彷彿認為只要每天吃個藥就沒事了。
那來自病菌的--對男同志的大規模屠殺,會再一次淹沒我們的社群嗎?
「而居然還有人說現在已經是『後愛滋』時代了。」那是日常生活,喝醉酒,用了藥,或只是非常非常想要的時候手邊沒有保險套。那是每一個抉擇所帶來的恐懼與承擔,每一個定義了你是陰性或陽性的瞬間,你會如何老去、死亡,健康,或病?那是個每天每天都存在我們身邊的問題沒有任何解答的問題。
從來就沒有甚麼「後」愛滋。
病毒不問季節,鬼火般爍迷迷給人指路,終要滿城夜行的不眠者失了方向。
*
護理師盤點著每一項性傳染病,A肝,菜花,梅毒,HIV。A肝感染率不斷上升,和肛吻固然有關,但也跟飲食共用餐具糞口傳染挺有關係。菜花因人類乳突病毒引起,和子宮頸癌相同,疫苗有助防疫,只不過人類乳突病毒有五百多種亞型,疫苗還是只能防其中最普遍的幾種。梅花有三弄,梅毒有三期,可以治癒,不必拖到第三期影響視力聽力腦神經……
那愛滋呢?
無藥可癒,目前只能將病毒量降到最低,低至測不出。但可以存活許多年。
不死亦不生,不活亦不病,卻為何沒有人能給我一具新的身體。我很想問她。倘若愛已成為這裡唯一的匕首,他們會如何刻我的墓碑。
我很想問。我只不過是想要好好活下去,如此而已。
*
某一天,那個陌生的大鬍子問我台灣的HIV帶原者們過得好嗎?在同志遊行的前夕,一個商會派對的午後,我手裡端著抹了鹽圈的瑪格麗特。他問我。
我看著他杯裡的健怡可樂發著氣泡。氣泡逐次上升,破裂。
他告訴我他是帶原者。今年五十六歲了,十二年前從當時交往十年的男友那兒,得到這玩意兒。他說最一開始,當他們告訴他確診感染的事實,他並沒有準備好。他只跟自己的男友上床。年紀越大越不容易勃起。他們開始未受保護的性行為。他以為他的男友也只跟他上床。他說,他當然這麼認為。但事實卻不是,他笑。其實也沒甚麼,十二年了,還挺健康的,還能派對,飲酒,只是戀愛變得越來越難。他說。
你會以為這是一座開明的城市。但當你告訴別人自己是陽性反應,選擇了坦承,許多人便說,「讓我們當朋友吧。」
坦承。在某些地方行得通。但不是在這裡。--你了解這其中的弔詭嗎?他問我。我說我懂。拒絕的門關上了,於是有人選擇了隱瞞,甚至說一個謊。那也沒甚麼。只不過是讓更多人暴露在風險當中。
這個世界顯然還沒有準備好更友善的環境。
汙名仍存,歧視尚在,寂寞永生。
許多HIV帶原的老人們並沒有準備好。在那個瘟疫的年代,一九八零年代疾病奪走他們的朋友,他們理所當然覺得自己,也是。理所當然他們活著每一天都像是世界末日,當時並沒有人教他們如何活下來。像暴風裡的帆船。像火山碎屑流前沒有終點的奔逃。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麼做,沒有人告訴他們哪裡是安全的港灣,甚麼時候那熔岩將會變得溫馴,變得靜止,直到他們存活下來。於是一切都變了。
他說。他們是最不幸的倖存者。所有朋友都死了,他們揮霍生命的年代並沒有留下任何東西。成為最後一個站在終點線的人。
放眼四顧只剩下自己。
而我已經五十六歲,感染十二年。我還在這裡--那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嗎?他說。
「所以,告訴我,台灣的HIV positive們過得好嗎?」他問我。我告訴他,在台灣你仍可能因此被退學、在工作上被騷擾,你的老闆總是好奇於為何你必須在每個月的同一天上醫院去。有些人,跟你一樣,選擇了坦承,於是前途的道路變得更加坎坷。有些人,則跟他們一樣,選擇了隱藏與退縮,回到陰影更深更幽涼的地方。我們的政府建置了雲端藥歷,於是在你看感冒、看牙醫、看耳鼻喉科的時候,也或許得到了調整的處置與差別的待遇--需要開一手小刀的時候,他們告訴你,「這只要吃藥就會好。」只因他們覺得你的血液有毒。
我告訴他,曾經一個下雨的夜晚,我和我的朋友在肯德基分食一桶全家餐炸雞。那時柯文哲還深陷在愛滋器捐的風暴中心,我的朋友淡淡地說,那天稍早的記者會,我的感染科醫師,就站在柯文哲的背後。而我的朋友告訴我,這是一個僅有少數人知道的祕密。他更擔心的是不久的將來,他進職場前的強制篩檢。
我說。
當我的朋友們告訴我他們的秘密,我所沒說的是,我也有一個秘密。那年那黑雨的夜晚不久之前,我拖著高燒,腹瀉。急性感染。在身體四處綻放斑斑紅花。告訴自己是流感。如果真是流感就好。
就這樣,過了一陣子燒自退了。疹子隨即消了。
當作什麼也沒發生。我誰也沒說,亦未曾去篩檢,便這麼過了幾年。
哪個人不是貪著生之慾念,卻又憂懼著死亡與病的侵擾。我為什麼說不出口?我在害怕甚麼呢--我是在害怕嗎?
他說二零零七年那時他到柬埔寨的愛滋孤兒院當義工。七個多月的時間,從十八個月到八歲的孩子都有,被他們的家庭拋棄,為了他們從母親的血液那邊得到不為人所喜愛的遺產。他說那七個月改變了他的生命,我還是願意相信愛。唯有愛能夠超克一切,超克時間。超克種族與性傾向,超克疾病帶來的詛咒,帶領我們走向美善的一方啊。即使愛那麼簡單,卻又困難,逼近彼此的理解而不可得。他說,我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正面的例子,我健康地活著,且會繼續活下去。
你相信嗎?
我說,我相信。我說,感謝你的坦誠,我祝福你一切都好。
那個午後,西雅圖的陽光非常美好,派對的音樂開得越來越大。我們談了些別的事情,說了幾個黃色笑話。我又喝了一杯瑪格麗特,那時他問我是否會把他的故事寫下,我說若你願意的話。他湊著那把大鬍子瞇起眼睛對著我笑,說,我願意。
於是我寫下我們的生之願望。
*
護理師說,好了,結果今天晚上六點就會出爐。
她說,即使是固定性伴侶,也試著把保險套慢慢戴回去吧。這道理很簡單。可快活的呻吟無比妖冶,背後自是一幅鬼神的窗簾,悄悄掀開,透出了地獄森然的光線。
誰還管曾與誰交換了黑濃的血液。
我心頭凸了一下,說那我再打給你用代號聽取結果嗎?她說是。她說妳很緊張嗎?你額頭一直冒汗。
我說能不緊張嗎若是陽性反應就要看醫生了。
她說,別緊張,又不一定是陽性。況且,還得再做一次西方墨點確認哩。
她講得一派輕鬆而六點很快就要到了。我準備好撥打電話,牌早已抽完離手,準備翻開來的那時,知道自己在這賭桌上坐了許久,可能有鬼牌,可能沒有,開牌的時候沒有第二句話,願賭,服輸。
許多人已死了,活下來的人呢--所能做的,也不過就是跟著那個答案,把自己訓練成一架熟稔氣流的輕航機,搖搖晃晃地往前飛去。


